青衫何渡

借一寸三九天里 冽冽暖阳,融这茫茫人间刺骨凉。

【清水向】似是故人来2.0(一)

一篇酝酿已久的脑洞,可能有点儿长,先放一段,近期写完。

 

老于和小李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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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人设】

 

于锦声

 

李晴漪

 

【问卿此去几时来,来时莫徘徊。】

 

于锦声站在照相馆门口,九月的阳光从脑门上淌下来,滴到眼睛里,他不由眯眼,忍住那一瞬间不明显的眩晕,看向对面——

穿着白衬衫藏青裙子的小女孩儿大概刚长到他胸口,短头发,梳两个羊角辫儿,脑门儿上不规则的刘海儿盖住眉毛,眼睛很大,此刻正牢牢盯着他,那焦灼的目光如果能化成实体,那于锦声觉得自己肯定要被打穿了。

而且更恐怖的是,这姑娘的五官长在这张小一圈儿的苹果脸上,他看着,竟然感到莫名熟悉。

——你谁啊你是!

“诶你……你怎么不信我,”小孩儿一着急,把书包一下拎了个底朝天,刚发的书“吧唧”、“吧唧”几声儿,全扣在了地上,铅笔盒是最后抖出来的,摔在书脊上,“我真的是李晴漪啊!”

于锦声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到地上,风儿轻轻掀开书本簇新的封面,空白内页上的字儿很是工整,确确实实就是“李晴漪”三个字。

“哎?这是哪儿啊?我怎么一下子在这儿了……”她环顾四周,最后又把目光求救似的投向了同样一脸震惊的于锦声,“我今天开学,要是迟到了我们老师会骂的,但是现在……”说到后来声音渐小,似乎不好意思了:“好像迷路了?”

“李……”于锦声抿嘴,想了想,最后还是放弃,改口道:“你也要开学?”其实今天他和李晴漪,就是那个成人版的李晴漪,也要开学,只不过是博士进修班开学。李晴漪比他晚一年,这次剧团把名单报上去,也有熟识的人开玩笑,说,你俩做过同学,终于又做了她学长。入学通知挂在官网上,纸质版也按照地址寄到门卫,她一蹦三跳地下去拿,再冲到他眼前,笑:“学长好!这下可要做个好榜样啊。”

于锦声当然满口答应要做个好榜样,两个人着实兴奋了好几天,该准备的材料也早就弄好了,可这天早上,车快开到学校了,才发现文件袋的边缘处,不知什么时候划破了一个口子,李晴漪一瞧,大件儿丢不了,于锦声把照片放在户口本的塑料夹层里,也没丢,单是她这证件照翻遍了包也找不见,鬼知道什么时候给漏了。

于锦声知道,他这个搭档只有唱戏时能静得下心,平常对这些琐事,向来抱着一种能过且过的态度,这时面前挡着这么个小坎儿,糊弄不过去,眼看着就要发火,他就说:“别急,你瞧这旁边不是有个照相馆吗?你进去照一下,最多十分钟就能好,我在门口等你。”

为了表达对开学的重视,两人今早特意提早了二十分钟出门,时间还富余,但他在门口等了将近半小时,再等下去,就该迟到了,他不得已去找,一掀开帘子,看见了这么个小丫头。

得。于锦声揉了揉眉心,这怎么办?总不能当成走失儿童给送到派出所吧?他正纠结,就听见孩子肚子响了,但一声“大爷”叫出口,着实让他崩溃,“我饿了,我还没吃早饭呢。”她一点儿都不怕生,象征性地摸摸自己的小肚子,瘪瘪嘴,眼睛却弯成月牙儿,于锦声一时没憋住,一乐,沉吟道:“……叫大哥。”

小孩儿站在原地,歪着头瞧他,若有所思——平时他们难免磕磕碰碰,两人意见相左时,李晴漪就会这样看他,但不说话。到今天,于锦声才恍然,这原来也是从小养成的习惯。

“诶……开玩笑的,就叫我于老师吧。”

“于老师我饿了。”

“想吃什么?”

“有什么呀?”

于锦声把发生的事情捋了捋,也没打算藏着掖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在饭桌上把该说的说了,小朋友的接受能力真的比某个大人要强很多,最起码比吃煮鸡蛋强。

“于老师,那也就是说,我现在到了四十年后,原来在这个时空的李……”小孩儿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这么念自己的名字竟然觉得十分怪异,“李晴漪,她已经五十二岁了?年过半百?”倒吸一口凉气,“真恐怖,我可不要变得那么老……”眼见一颗鸡蛋就要蹦到自己碗里,连忙用手一挡,“哎呀我不要这个鸡蛋!我在家都不吃,我们平常不吃,就拿出去卖钱的,天天吃多费啊。”

于锦声寻思这孩子大概话密,也不知这些年经历了什么,李晴漪接受采访的时候,脑子里根本没有“多说话”这根弦。

“您吃吧,男同志要干活儿得多吃点儿。”说完这句,她好像有些害羞,“我妈说的。”于锦声倒是无所谓,开口还顺便使了个小坏,殊不知就这一会儿功夫,自己已经下意识以长辈自居了——“你妈不在这,你在这就得听我的。”刚才听小李同学说,她虚岁十三,可这身量比现在很多同龄人都瘦小,“你这会儿已经开始翻跟头练功了,每天运动量这么大,营养跟不上可不行。吃了它!”

说起学戏,小李来了兴致,又担心:“您说我是她?我能成为她吗?”

其实听孩子这么问,他心里也打鼓,能吗?不能吗?如果不能……一时间脑子里一片混乱,那念头转了好几转,却快得不由人抓住。于锦声一阵烦躁,但不能在孩子面前表露,只道:“你先吃饭——”

 

于锦声脑子一片混乱,却也知道李晴漪这样肯定上不了课,一时想不到别的办法,就胡乱编了个理由帮她请了假,进教室之前把小李同学丢给学校的看门大爷,走之前千叮万嘱千万别惹事儿,匆匆去上课。

于锦声本想,一个小姑娘,就算闹,也闹不到哪里去,却不曾想还是自己考虑得太简单了。

上午的课听得心不在焉不说,临到结束,还被人叫了出去,等见到那个一上午不见就变得跟小叫花子一样的孩子时,于锦声满肚子的烦躁也刚好到了临界点,要不是身后顾凌波拉着,他早就发火了,“你怎么回事儿?”

“小叫花子”很聪明,见他面色不善,窝在医务室的沙发上,大气也不敢喘,过半晌,才哼哼唧唧道:“于老师……我不是故意的,是小猫儿先跑的。”轻轻的尾音,就像某种小动物,用自己肉乎乎的软垫,在他心上踩过一遭——但于锦声到小姑娘的脸,心脏就像被人猛地揪紧。

“什么猫儿,还狡辩呢?!让你乖乖待着呢?”于锦声收回心神,尽力让自个儿别走神。

“一开始、一开始我是好好待着的,后来就,太闷了,我和大爷说了一声,就去操场玩儿了,最后看到一只小猫,小猫窜到树上去,下不来了,我就想……”小李抿了抿嘴唇,“把它抱下来,谁知道踩空了啊……”

那树下正好是个花坛,花坛里面种着低矮的灌木,跌下来缓冲了一下,这才没酿成大祸。

于锦声瞪着眼,好半天憋出一句:“还摔到哪儿了?”小孩子的眼睛黑漆漆的,泛着水光,终于看得他装不下去,“有没有撞到头,还是扭到哪儿了?”她胳膊那么细,食指和拇指圈起来,还能有空隙——真是的,平常孩子都吃的什么嘛……

一边暗暗吐槽一边检查,果然手肘和膝盖都擦破了皮。

“于老师……”小李瘪瘪嘴,斜眼看着放在推车上的酒精棉球,“我感觉还行,你能不能别让医生給我消毒了?”

“不行!”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脸再次绷紧,于锦声道,“现在天还热着,万一感染呢?”这下小孩子真的要哭了,校医的女儿跟小李差不多年纪,所以她一见小李,就很容易产生些怜爱来,见状忙哄道:“你别怕,阿姨这儿轻轻的,一下就好了——”

小李分不出精力来答应,这时候她正忙着咬着后槽牙瞪着于锦声,而为了防止“战争”再度升级,几个同事连说带劝把于锦声拉了出去。

“你为什么对于锦声态度这么差呀?他是你什么人啊?”医生手法娴熟,小李也算配合,没真哭出声儿,很快就处理完了。

“……他不是我什么人呀。”医生没想到这个问题是真真儿难为了小朋友一把,小李想了一会儿才犹豫着开口,“我也是今天才认识他。他叫我喊他‘于老师’。”

医生有些意外:“哎?我看你们长得有点儿像,还以为你是他家亲戚呢。”说罢笑了笑,正好小李问了句:“你们很熟了?于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你还真别说,于锦声是他们京剧院的院长,平时端着领导架子,工作起来六亲不认——”

“这么厉害啊——”其实小李是没有多少概念的。

“是啊。不过啊,院长和他爱人,关系很好的——叫李晴漪,平时两个人就像连体婴似的,今天不知怎么,他爱人没来……”

刚才早饭的时候,于锦声也说起这个时间的“李晴漪”,只不过很大一部分评价都停留在舞台形象上,私人方面,倒是能摘就摘,略过了百分之七八十,大概是看她是个小孩子,以为她不懂。

小李这么想着,没由来觉得一阵郁闷,当下也不想听人闲话这事儿了,恰好赶着于锦声探进来问,“好了没有?”当下道了谢,赶紧溜了了事。

—tbc—

好了我知道了,你们十年以上的搭档演出完都这样(摊手~)

单雯&施夏明【20180707紫金大戏院】新编昆剧《醉心花》

有空会写个repo吧。

存段(十六)

一颗师姐妹的糖。

有时候不写是因为没想到好名字……

(对不起我尽力了,我觉得师姐妹的糖就是这个味儿的,我性 冷淡风我认……)

谢谢小伙伴儿昨天全程直播白蛇传。 @如之

存文字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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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还在下,一把小伞遮两个人确实有点儿挤,但这时显然不是计较的时候。温颖缩着肩往师姐胳膊上贴,纤细的伞骨勾住了头顶的发丝,她不由“哎”一声,微微偏头,李晴漪见状,忙不迭把伞向旁边让,那风裹挟着更密的雨丝扑面而来,打湿的碎发贴在脸上,痒得很,姐妹俩折腾了一阵,反而更加狼狈,“算了,咱们快走,回家弄吧。”
拿主意的向来是李晴漪,温颖只管又将师姐的手臂抱紧几分,雨水早把裤腿浸潮了,破罐儿破摔吧,跑起来反而更快。小区里有一段路,是没有路灯的,走起来更是困难。温颖一脚深一脚浅地跟着,没想到还是中了招——
“哎这儿一台阶!”李晴漪急忙提醒,却还是晚了一步,温颖一脚踩到坑里,整个人失去重心往旁边歪,突然间压得李晴漪一个趔趄,但温颖知道,她这位师姐,出了名儿的好脾气,就这么着,也没恼,只在站稳之后,换了手拿伞,又搂住她的肩膀,还有心情开个玩笑,“倒像是《游湖》,”她说,“小心些呀。”
剧团的职工宿舍,楼道里没有灯,但两人都轻松了些,脚步声和着伞尖儿上的雨水滴滴答答,那因为下雨泛起的霉味也变得亲切起来——这是晴漪师姐住的地方啊……也不知道自己以后会不会也分到这里呢?
正想着,忽觉鼻尖儿一痛,下意识一吸气,那混着雨水味道的清香就占领了她的嗅觉,温颖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心里突突一跳,呼吸也跟着一闷。
“太黑了没看清吧?怪我没叫你。”
“师姐,对不起。”道歉却是脆生生的,温颖看见李晴漪回头冲她笑,所以心头的几分怯意在张口时就散了——
“来来进来吧,拖鞋在壁柜里……”师姐把她让进门,自己靠在墙上换鞋,话说到一半又改了主意,麻利地将自己脚上那双红的甩给她,“穿我的,赶紧进去别站风口上。”
温颖是第一次来,所以先进去并没有什么用,还不是杵在一边看李晴漪忙里忙外:先把热水器插上,再拉开衣柜扔出两套衣服来,指着其中一套让温颖先换,顺手把湿衣服分类扔进洗衣机,再跑去厨房烧喝的水。衣服上有和师姐身上一样的香味儿,她想大约是洗衣粉的味道。
“顾凌波跑她男朋友那儿去了,才把你的位置空出来,”温颖愣着神,李晴漪已经大嗓门儿招呼了,“你睡我床吧,今天可能要晚了,水还没烧好,冷吗?毯子先裹着?”说完她自己先笑了,“师父疼你呢,说你第一回到北京,人生地不熟,可要把你照顾好。哪儿像我,”师姐认认真真自嘲了一把,“搁这儿那么长时间了也没人搭理啊?”
“有人搭理啊,”温颖接嘴,“我搭理你啊。”不知为什么,对着师姐,她总有几分傻气,“刚才那个送伞给你的小东北也挺爱搭理你的,是不是?”
那把伞现在好端端地晾在阳台上,李晴漪佯怒,作势要打,最终却只是照着师妹的小臂轻轻拍下去,“越说越离谱!”
温颖知道她听得见,特意用方言嘟囔:“介不明面儿上的四儿吗,怎么就不许人说了……”
她自认很善解人意地把头转向一边,假装没看到她师姐通红的耳廓。

【完】

“你到后宫巧改扮~”

大爷教科书般的“笑容逐渐加深”,附赠跟观众掌声同步的点头hhhh

仿佛领导检查工作现场……

【朗读亭小札】


【这是一篇关于朗读亭线下活动的repo】

【存文字版,看到随缘。】

朗读亭南京站在南京图书馆的最后一天,我选了一首木心的作品——《五岛晚邮之十二月廿八晚》。
在这八天里,我一共去了朗读亭四次。而这首诗的特别在于:
①它是这四次朗读所选的文本中,唯一的情诗;
②它是我所朗读的,唯一一首完整的作品;
③它是我最喜欢的一篇;
④它是我唯一没有带进朗读亭读的作品;
⑤它是我最喜欢的一篇,因为我觉得它的感情表达非常纯粹,是静谧之中心声的独白。但,阴差阳错,机缘巧合,这也是唯一读错句子的一篇。

“你要把这篇文章读给谁呢?你读的时候,在想什么呢?”
虽然这两个问题是节目最想知道的,但不是我最想说的,也不是特别好说。以我为例,除了《项脊轩志》是读给别人的,其他三篇,都是读给自己的。
《牧羊人(节选)》是读给深夜失眠时,漫无边际放飞思绪的自己,“感受生命溢过我,如小溪漫过河床”;《目送 五百里(节选)》写的是,“我”在陪年老失智的母亲坐火车时的所见所想,我想送给在长途旅行中百无聊赖的自己,因为文中所说的那些过去和未来,我也曾经想过;今天这篇《五岛晚邮》,第一次听是因为青年演员钱芳,她的声音比我温柔,而且不会出错——我不好意思说那也是给自己的,就是那个说出“喜欢的人”时,有点小羞涩的自己,毕竟一首情诗,说“喜欢的人”才最正常~
我认为我在朗读时,特别是,在亭子这么个小空间里,我是孤独的,接受我这“电磁波”的,只有往日经历所带来的共鸣。
而我享受这种孤独。与这份愉悦比起来,读给谁真的没有重要到,我要把它说出来,真说出口时莫名害羞(emmmm……)

读《项脊轩志》,起源于一份承诺。这也是我学了课文之后,再一次认认真真地理解这篇。
不知何时开始,这篇明代散文被捧得有点高,还歪——歪就歪在,那句“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你万不能因为文里提到一个“妻”字,就尬吹深情啊,毕竟提到“妻”也就那么两小段,只是归有光“旧南阁子往事”当中的一小块“拼图”。又读此篇,深情倒不至于那么深情,至多是一个让人觉得温暖的念想,但这念想和妪、先大母、母亲这些人,包括少年时读书佚事,家族兄弟分家一样,都属于往日。
从热闹到冷清,物是人非,其实我理解的是,更多的是对往事的追忆,心有戚戚。
我想,友情点播《项脊轩志》的那一位,想必已经开始有点明白其中的况味,不再是“为赋新词强说愁”了吧。如果我说我也有点儿摸着门了,肯定很少有人信,但树犹如此,人亦如是。人生在世,聚散有时,最终还是要一个人走的。
但请您相信,一定有人时时驻足,在逆流中频频回顾。

《朗读者》,目前我唯一一个,不因为喜欢某个人而去参与活动的项目,作为朗读者我还是挺高兴的。

【完】

你说,“想念是另一种形式的拥有”,但我想那是安慰人的话。因为拥有的是回忆,是心情,根本不是原本的这个人(或者事物)
拥有就是拥有,失去就是失去,不可追就是不可追,求不得就是求不得。
人常说,“所爱隔山海,山海不可平”,可但凡有一点点可能,都会想要朝朝暮暮。哪怕朝生暮死呢?谁要永恒?
我大概是太清(hu)醒(tu)

今天一整期都挺高能。

初夏即景。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清水向】似是故人来

存文字版。

这就是那个“变小”的梗,我自己有想表达的东西,纯甜宠什么的留给你们就够啦。
本来是想接《执手(篇三)》的剧情,就不知道为什么,脑洞开着开着就、就成这样了。

故事都是假的,但想表达:相逢分离都是际遇,就不要去怨怼“相见恨早”还是“相见恨晚”,能够遇见,已经十分幸运了。

食用愉快。咱们下个故事见。

忍不住说一句,这篇儿没虐,但也真不甜!没虐和不甜中间差了一条清水河吧大概……

时间轴捋不清楚的,劳驾您看一下评论~基本上就能找到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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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要人设】
于锦声
李晴漪
 
【我遇见你,三生有幸。】

“哎,你干嘛一直跟着我啊?”
路口的信号灯变了颜色,绿色的小人一闪一闪,在他前面 约摸五步远走着的短发女人不急着过马路,反而停下来, 回头,微微皱眉。
于锦声跟着走了将近二十分钟,这会儿差点刹不住,还往前冲了两步,才勉强站住了脚,仰头看向她——女人的下颌线条柔和,眼睛里的诧异一闪而过,虽然严肃,但不至于让人觉得有压迫感。
也许是因为她是一个好看的人。
于锦声不知怎么形容,她的这种“好看”很安静,就好像春天下了一整晚的细雨,隔天早上起床练功,深呼吸时闻到的青草气味,树枝的颜色更深,叶片上也是绿油油的一层,显得生机盎然。
女人见他不说话,停了一下又问:“你家人呢?是迷路了吗?”

这话问得叫他为难。
他学戏已经一年了,却还是不爱上文化课。今天又碰到他不感兴趣的课程,一时掌不住瞌睡了,被老师一截粉笔头正中脑门儿,罚他墙根下站着。但于锦声不怕站,偷溜出来练功,一下午折腾了一身汗,这才歇下来,往地上一坐,眼前就一黑,再睁眼,就到了这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陌生得让人觉得匪夷所思,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宽的马路、这么高的楼和这么多的车……这是哪儿呀?
而那个女人,于锦声也不知为什么,路上来来往往这么多的人,他一眼就看到她从远处走来,莫名的亲切。只是这种情绪,怎么跟刚见面的人说呢?人家还完全不认识他呢!
于锦声一再犹豫,刚想开口,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他赶忙低头用手捂住,耳边听女人带笑一句:“饿了?”
“……嗯。”
女人笑过,左右看了看,仿佛认命一般地叹气,“得,碰上我了,不带你吃饭也不合适……走吧,吃什么?肯德基?”
“什么……鸡?鸡肉吗?”
“肯德基啊。你们小孩子不都喜欢这个吗?”她点头,难掩眼中的惊讶,“你……不知道?”
从小家人就教他,不要轻易和陌生人搭话,因此就算他觉得亲切,该有的戒备心可是一点儿都没放下,此时不愿与她说太多,但也不能拂了人的善意,就随口扯了个由头,半真半假地答道,“家里管得严,不让吃。”
而这话出口的下一秒,他猜她多少能觉察出刚才那句话问得不大妥,他其实能感觉得到,女人对着他,似乎很是温柔耐心,与平时那些动不动就呵斥“小兔崽子一边儿待着去”的大人们不太一样,“那你喜欢吃什么啊?”
“想吃点儿热乎的,饱肚子。”他低头看到自己练功服的衣角,忍不住用手搓了搓,这会儿他不仅饿,还渴了,不由抿了抿嘴唇,下一秒就听她提议:“行呗,那咱吃面条去。”
磨蹭了几轮,这会儿又是绿灯,她伸出手去,于锦声跟上,却没好意思直接让她牵着,只挨着人肩膀走。她顿了一下,自然地揽住他,就像学校里的老师一样。
“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他想了想,“我叫小于,十二岁。”
她的目光闪了闪,若有所思,轻声问,“哪个于?”另一只手飞快地在空中划了个勾。于锦声看见了,点头,“对,单勾于。”
她很快就回过神来,冲着他抱歉地一笑,“啊……看着小呢。”
这条路不长,但也许是怕冷场,她就在他旁边说话,问他在哪个学校上学,听说他是学戏的,就又问学了几年了,只不等他说话,又自顾自续上:“你这个年纪,应该还在翻跟头,还没开始教吧?”
于锦声点头,“之前样板戏什么的自学过一点儿……”
“你这么小,还会样板戏呢?”她看上去有些意外,但他想,自己身边的人,就算不学戏,也能哼两段儿,有什么稀奇的?
“来吧,左转。看没看见那边那个红色的大铁门,那是我们剧场的西门,走进去再拐个弯儿就到了。”
“您……也是唱戏的?”这句才算是打开了话匣子,于锦声好奇,“您是唱什么行当的?哪一派?”
她挑眉,“可巧么不是。”抬手一指,动作未放开,但那眼神跟着走,故意要考他似的,“你猜猜。”
于锦声只觉得好看,但学校不教传统戏,他只能往最大众的上头想,“梅派?青衣?”
没想到真的碰上了:“杨贵妃。”
在学校里,老师也不教传统戏,但也讲过唐明皇和杨贵妃的故事,“这个我知道!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你那么厉害啊!这都知道。”
“嘿嘿……老师给我们讲过的。”
说话间两人在一家牛肉面馆前停住了,女人问他,“牛肉面成吗?”掀开门帘,那热腾腾的香味儿就直冲脑门儿,叫人心头一松,“好啊。我可喜欢牛肉面了。”
女人顺手在他后脑揉了一把,“那咱们待会儿多吃点儿。”
“今天得空来了哈。你们好久没来了——是不是把我这儿忘了啊?”她和面馆里的老板娘熟得很,人一见她就打招呼,“呀!今天带来个小帅哥,这是……”看到于锦声的样子,一愣,迟疑着说:“亲戚家的小孩儿吧?”
女人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门外又是一道清脆的女声,“晴漪?”门外的女人也是短发,一双眼好似天生带笑,看得人心里甜。这人撩帘子的动作干脆利落,带起一阵风,进门大咧咧去搭她的肩膀,“我还以为你这辈子都不进这家店了——”一低头见着他,倒吸一口凉气,顺手就抓住了身边人的手,话语中显而易见的惊讶一点儿也不像是装的:“李晴漪!你什么时候跟他生的儿子!”

直到一碗面上了桌,后边来的那个短发女人还在絮絮叨叨,“你看你看,连吃饭口味都一样,再瞧瞧这小模样儿长的,就跟那谁一个模子里脱出来似的……”
“越说越不像话。”李晴漪软软地应了一句,撑着头看着他,也不知在想什么,就觉得莫名带着一种温柔的倦意。她歉然一笑,似乎觉得自己不该用这种表情对着一个孩子,便催促,“看着我干什么,快吃啊,吃饱了再把你送回去,晚了你家人该担心了。”
刚才她问自己家在哪儿,于锦声说不出来,但旁边刚好有人发宣传单,扫了一眼大概是什么学习班儿,下面有地址,他就照那个上面念,经过垃圾桶时把纸团成一团扔了。
据李晴漪说,那个地址就在前面不远——她皱眉说“这么近你都能迷路”的时候,他的心跳得飞快,生怕被人发现自己撒谎,所幸她没有怀疑,还安慰他:“那个什么……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嘛,它可能是你大脑里面管方向感的那根神经跟哪儿粘连了,这样的人多的是,没事儿。”

于锦声答应着,却听到那个被她叫作顾凌波的女人学着李晴漪的样子杵着腮帮子看着他乐呵,“呀。这小孩儿看着真俊,脑袋上还是两个旋儿呢……哎,你叫什么名字啊?”
于锦声不知道顾凌波究竟在乐什么,反正当他把“我叫小于”说出口,那位美丽的女士生生把嘴里的茶喷了出来。
“哎呀你就不能悠着点儿,当心吓着孩子……”
“是的吧,特像嘿……刚他俩进门我看见我都吓一跳……”老板娘从柜台后面探出头,帮腔道。
顾凌波觉得自己一定是出门的方式错误,导致这世界有点儿玄幻。
她故作凶恶地瞪了第一时间用胳膊护着碗的于锦声一眼,“你吃你的!”又用手肘捣捣李晴漪,轻声问,“这小鬼真是你碰巧遇上的?我的天!你要是带上他到团里晃一圈儿,分分钟能怄死张时安——”
“好端端的,怎么又扯上张时安了。”
“张时安怎么了?你看人对你多好啊,三天两头请吃饭,看星星看月亮的……”
“是啊天天任务那么重,可不得披星戴月呢么。”
“你生日他还给你买蛋糕,平常买的水果也是你爱吃的那些吧?还有,前些日子你下了台膝盖疼,你就说一句,他着急忙慌地把药就送来了,你说,他对你好不好。”
现在两个大人说的话已经超出了于锦声能够插嘴的范围,可他没由来地觉得心慌——就好像上文化课时把单词写在书角,默写时翻看却被抓住一般。
李晴漪不置可否,沉默半晌,突然笑了,“他要是能把这些心思放在戏上多好。”
于锦声拿不准她到底高不高兴,一时间觉得自己的心突然往底下沉了一沉,可这种情况怎么明着问?只能埋头苦吃——最后连汤都见了底。
李晴漪还打趣:“哟,看不出你瘦瘦小小的,胃口还真不错。”

小孩子心里想什么,脸上都能看得很明显——于锦声听她说晚上还有演出,眼睛不由一亮。李晴漪索性说天色还早,那就一同去,反正将来他也要干这行,有这机会正好观摩一下。
十二岁的小少年看着这些很是新奇,“这个墨盒儿怎么跟我们老师用的不太一样啊?”他不禁想摸,但考虑到那是别人的东西,犹豫着不敢伸手。
可是李晴漪说,“拿起来看没关系,别怕,好不容易的机会,是吧?”
“我们老师就不让我们碰,那都是大角儿的东西,动了要挨骂的。”奇怪,他想,这些原本司空见惯的“规矩”,在这时讲来,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委屈,“我以后一定好好学,学出个样子来,成了角儿就有自己的墨盒儿了。”
“行,以后好好学。”她一愣,旋即鼓励似地一笑,又提到了那个名字,“待会儿张时安来了让他教教你。”于锦声听她言语间颇为轻松,“你还不知道吧,张老师唱戏可好了,你可要趁着这机会多磨磨他。”
但于锦声听到这个,愈发觉得心里坠着个大秤砣,一阵阵发紧,不禁走神,由着自己跟着李晴漪七拐八拐,中间还上了个楼梯,最后在走廊最尽头的一扇门前停下了,“他们还在排练,不好打扰,咱们先在这里等一等。”李晴漪按亮墙上的开关,他才看出这也是个化妆间,但要比刚才的地方大一些。
“你就坐旁边吧,我要做准备了。”她说着,随手将门扣死,接着放在一边的箱子打开,拿出一套水红色短衫,脱了外套搁在一旁。
于锦声唬了一跳——换衣服?在这儿?他想出去,可这时也不能贸贸然开门,只好把视线避开。哪知顾凌波拍了他一下,“小子哎!你躲什么!”两人都顿了一秒,但于锦声还是没敢抬头,顾凌波反应过来,声音里带着点儿哭笑不得,转脸对李晴漪说,“你看他,连脖子都红了——真不知该说太老实还是……”
也是真巧,外头有人敲门,李晴漪顺势就替他解了围,“小于,去开门吧。”
进来一个男人,目光一落到他身上,也是一惊,但很快便冲他友好地笑了笑。
反倒是李晴漪,大大咧咧地揽过他的肩膀,先告诉他,“这就是张老师。”略略抬头,问那男人:“像吧?见过的都说像。”
他们都没说像谁,但在于锦声看来,这几个人之间都有一份奇怪的默契。
张时安没说话,眉头拧了个疙瘩,抿着嘴瞧着李晴漪,他眼里那种掺着温柔的无奈很眼熟,于锦声记得,父亲也常常用这样的神情看母亲。
顾凌波也要上台,但她说她的东西不在这里,只跟在后面,说了两句话,就推门出去了,于锦声待在里面,隐约觉得不自在,这回更没法儿说了,还好房间里的两位大人并没有让这有些黏稠的沉默持续太久,李晴漪率先开口,“他是戏校的学生,今天大门口迷了路叫我碰上,就给带来了。你快着点儿吧,我刚才看他们都好了。”
大约是一个孩子的直觉,于锦声不觉得张时安像李晴漪一样好亲近,因此也安静下来,并不缠着人问东问西,只看着他们说笑着换了戏装,勾脸,今天演后半场,所以不着急勒头,“让张老师给你讲讲今天要演的戏吧,你就当听一听也好。”
今儿这出《红鬃烈马》,讲的是王宝钏和薛平贵。——其实张时安刚开了个头,于锦声便对上号了,但他没着急打断,一面看李晴漪干完了手上的活儿,接着人话尾凑个热闹,“就是那个什么,‘二月二,龙抬头,三姐梳妆上彩楼,王孙公子千千万,单打平贵的是红绣球’,这是哪个里头的来着?”
“《报花名》。”张时安提醒,“你别打岔,我这儿正说着呢。”
“得得得,合着我还接得不对了……你们呐,一个个就知道欺负我……”

张时安讲故事是一把好手,等说到王宝钏寒窑苦守十八载,最后却等来个女代战,不由唏嘘一句,成年人没那么多“非黑即白”的矫情,停下来对着于锦声玩笑,“你这小子将来可不能这么对姑娘啊。”
“其实当时分别就走到头了,这十八年是她自己要等的啊。”于锦声话音刚落,李晴漪就怔了一下,他以为自己说错了话,但见她微微点头,还是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咳,人嘛,都这样,没等到总是不甘心的。”她说。
但那句话说出口之后,两个大人的神色都不是很自然,将这个话题也就岔了过去。张时安又问了些戏校的日常,似有感慨地说,坐科虽然辛苦,但打基础的这几年将会是他一生中最好的时光。那一句老生常谈的“好好学戏,好好做人”也被提起,于锦声明白,一样一样答应着。尔后张时安和李晴漪各自默词儿,最后确定调度,于锦声就去开水房打了壶热水,想着他们唱完下来就喝得上。
他人小,拎两个水瓶有些吃力,不得不提一段,歇一会儿。且不说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他一个都不认得,于锦声脸皮薄,也不好意思叫大人帮忙,提着热水慢慢挪到门口,就见有一辆推车过来,两个摞起来的箱子挡住了那人的脸,听声音是个年轻人,“让让……让让!哪里来的孩子!过道里人来人往的多危险啊,回头别让人碰着了——”
他喊得于锦声一惊,往旁边躲的时候重心一偏,没站稳,手上拎着水瓶也没办法撑着,就往旁边歪下去了。
  那人只是嗓门儿大,这会儿见他真摔了,也顾不上那一车的东西了,急忙过来把水瓶扶住,“你没事儿吧?快起来。”
于锦声见李晴漪小跑过来,一面连珠炮似的问,“摔哪儿了?疼不疼?叫你别碰热水瓶,我们也不差这口水喝——烫着没有?”一面帮他掸粘在衣服上的灰,“你爸妈平时一定很不省心……”她半蹲着絮絮叨叨,身上那一股油彩和刨花水特有的味道直往于锦声鼻子里钻。李晴漪五官本就端正,被油彩一勾,更添几分明艳,“你说话呀,傻啦?”
他一时恍神,手背无意间蹭到戏服的衣袖,衣料滑而凉,于锦声仿佛觉得自己的心,也一同浸在夏日清晨的露水中了。
张时安跟在后面,于锦声抬眼,恰好与他眼神相接,于锦声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可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静了一瞬,张时安率先转开目光:“人没事就好。晴漪,我们该候场了。”
之前听顾凌波提过一句李晴漪膝盖有伤,见她要起来,于锦声伸手要扶,但自己手心儿刚才蹭了一地的灰,老师总说要爱惜戏服——想到这儿他就有些失落,“当心点儿。”
可李晴漪竟然能注意到他收回的手,还开了个小玩笑:“谢谢你呀,自己把小黑爪子洗洗去,”说到一半自己先笑了,“我就要上场了。”
“嗯!”

于锦声在侧幕条后面看了后半场,剧团里还有年轻的哥哥姐姐们,都来打趣他:“小孩儿,你知不知道你站的这地儿平时是领导站的,领导把场的地方。”
“小小年纪的,你怎么不爱笑啊,一脸严肃,真像个领导——别的小朋友看戏可高兴了……”
“那也要看是什么戏吧……今天这是文场,可劲儿地唱,别是看不懂——哎,你看得懂吗?”
“张老师刚才讲过,看得懂。”他这回答中规中距,可是一帮年轻人更兴奋了,“你还真别说,看他那模样长得,不就跟于……”话说到一半,于锦声心里没由来一凛,这个人也姓“于”?那自己莫名其妙到这么个地方,是不是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有许多疑惑,可这些疑惑就像个魔咒,在脑中盘桓,却不知为何,他憋红了脸,始终没办法问出口。
旁边人也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你快歇歇吧,这哪能说啊!”
“嗐,人这会儿又听不见!”

“小于,我们走吧。”
演出结束,在后台等了一小会儿,李晴漪就来找他,说留下张时安顶着粉丝们,她先送他回去,“这一不留神都这么晚了——你家人也真是,倒也不急……”说着突然一皱眉,“今天星期几来着?学校休息?等等——你该不会是逃课出来的吧?!”
这一下午都没想起来的事儿,现在给她猜到了——于锦声不知说什么好,还有些不好意思,低头抿嘴一乐,反过去催促大人,“走吧走吧。”偷瞄一眼。
李晴漪一愣,“好好学习,好好看戏,双管齐下,”凌空一抓手,“明白吗?”
“那看戏也是学习呀。”
“……你呀。”
晴天的夜晚可以看见星星,风虽然不大,但吹到人身上,还是凉浸浸的。
李晴漪外套不厚,里面只穿了一件单衣,于是他问道:“你冷吗?”
她笑着反问,“你冷啊?”接着像来时一般,揽住他的肩膀往身前搂,“没事儿,走一段就不冷了。”
除了家人之外,于锦声其实并不喜欢与别人靠这么近,但这时他并不排斥李晴漪,但挤在一起束手束脚的,肯定不自在,而且这也不是他的初衷。
于锦声犹豫一秒,还是动了动肩膀,李晴漪会意,随即放开。他解释道,“不是,我是怕你冷。”他的外套太小,她肯定套不上,不过过马路的时候,李晴漪主动伸手,他才碰到她的指尖——是有些凉了。
于锦声明明想问,之前他们不让提的那个人是谁,但说出口的,莫名就变成了:“我帮你捂捂手吧。”
“你可真有意思……”一同走过斑马线,李晴漪没抽开,“平时也是这么撩小女生的吧?”
于锦声大窘,正打算解释,仰头时看见李晴漪背后,有一块广告牌,广告牌上一排大灯,跟之前舞台上的一模一样。
广告牌上的海报已经有些日子了,翘起一个边角,灯光打上去,微微泛白。
海报上有两个人,一个他认识,就是李晴漪,另一位是个男人,虽然上了妆,与张时安相比,他的五官比例更均匀,此外还有一种隐隐的熟悉感,于锦声停下来,心头似乎有一根绷到最紧的弦,他似有所感,下一秒就印证了——海报上写着那男人的名字。
“你在看什么?”她跟着回头,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对,这是杨贵妃。”
“这是你,对吧?那他……”
于锦声觉得她应该不知道,在她面前的这个小同学来自过去,她盯在那儿好半天才再开口,声音梗在喉间出不来,“……他是唐明皇。”
”接下去的每一秒就只能用沉默来填——他假装没听见那句轻声的“可是,我不是杨玉环啊”,直到又过了好一会儿,他听见李晴漪因为情绪激动而有些急促的呼吸终于再次平缓下来,但那些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到底还是不一样,“他叫于锦声,是我以前的搭档,这张海报,摄于五年前,剧院传统大戏复排的时候……”
他攥着李晴漪的指尖,觉得自己的心就要从胸腔里跳出来,“后来呢?”
——没有回应。
他还想再说什么,但周遭的景色开始模糊,这个女人如同一尊雕塑,连同这灯光、这泼天的夜色、这万古不变的星辰一起,刻在他心头。
……

在一片嘈杂中,他放空了一会儿,才意识到原来是飞机降落的声响。
半个月前李晴漪说她自己不是杨玉环,也做不了王宝钏,所以长痛不如短痛,趁早断了了事。可是两人已共事许多年,除却工作,生活圈子早已相融,有共同的朋友两边扯皮条,哪能说断就断。
说来也巧,有一部与京剧有关的传记电影自半年前就在邀请她出演一位行业内的前辈,她演行戏份不重,但因为上一代的恩怨,她师父不太看好那剧本,李晴漪犹豫着,就没立刻答应。
在于锦声的印象中,李晴漪一直是个心大的姑娘——她搬走的第二天就进了剧组,似乎要借着拍电影,与之前的一切说再见,他通过别人看到她发在网络上的动态,每天安安稳稳的,看着也没什么影响。
这样一来,倒显得他俩分手就跟闹着玩儿似的。只有于锦声自己知道,房子突然空出了将近一半,他的心也空了一半,从那之后再也没睡好过。

“于老师,您回京了吗?晴漪姐今儿杀青了,大伙儿说聚一聚呢。”

于锦声前一天晚上当地剧院出来就迷了路,最后绕一大圈儿才回到酒店,大约吹了风,脑袋一阵阵地钝痛。巡演的大梁是他自己挑的,除了演出之外,统筹、应酬一个不少。要说以前,好像也没这么难熬,这回不过是,旁边少了个人,怎么这就过不去了?
打开遮光板,舷窗外晴空万里,看到景色的那一刻,他也在反光里看见了自己。
近几年来,日渐后退的发际线,额头眼角滋生的细纹……
于锦声回想梦里的一切,依然心有余悸,而与“年龄”有关的证明都让他觉得亲切、安心。
他早晨接到晚辈信息的时候,知道老先生和张时安都在,还考虑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跟自己妥协,改签了更早的航班。
于锦声今天运气不好,上了出租车就开始堵,几乎是蹭到市中心的,等赶到饭店,人酒都敬了一轮了。
这饭店就在老先生家楼下五百米不到,于锦声第一次来时,也是跟着李晴漪一起,庆祝《长生殿》的首演成功。
杀青宴嘛,大伙儿都放得开,于锦声到厅门口,就听里面有人在撺掇李晴漪唱一段儿。日思夜想的那人笑着推辞,“我师父在,哪儿轮得到我唱啊……”
“让你唱,你就唱。”老人家好像很高兴,“别明着暗着编排我。”
“嗯……那就唱个《醉酒》吧。”他们都是从片场直接到吃饭的地方,她走到哪儿,琴师都跟着,这时她“一声令下”,琴师立马祭出家伙开拉。那调子她熟透了,京胡一起,走个过门儿,“海岛冰轮初转腾……”
于锦声慢慢往里蹭,偏偏靠门口的那桌还有两个剧团的孩子,见了他兴奋地招手,他也不能不理人家,但精神还是集中在《醉酒》那儿,听着已经溜了两拍,于锦声不禁顿住,李晴漪也在这时朝他看来,这回真的没人唱了。
伴奏延迟了一刻才停,周遭突然都安静下来,刚才他跑得急,这会儿才缓下来,心跳敲着耳膜,声声分明。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老先生,“来了不吱声,站门口干嘛,跟人保安抢饭碗?”见于锦声脸上讪讪,连连答应,又转脸“训”徒弟,“身体不舒服不能唱就别逞强,偏要等到唱戏的时候来现眼……”
于锦声听出老人家有心回护,只是那话说的半真半假,她身体不舒服?
“没事儿没事儿,您就让我唱吧。”李晴漪终于移开了目光,与琴师知会几句,“时安——”尾音有点软,但音调上挑,怎么听怎么像挑衅,“《武家坡》吧。”
张时安突然被点名,真有点赶鸭子上架的意味,但依然乐呵呵的,“……现在?好久没和你唱了。”
“手指西凉高声骂,无义的强盗骂几声……”现在于锦声落脚的位置恰好在张时安身后不远,他知道李晴漪唱戏习惯带身段,但今天就只能看见她一个侧脸,“我为你不把相府进,我为你失了父女情。”她唱得特别急,好似要撸起袖子跟人干一架,于锦声听着,也觉得句句都冲着他,每一个字都在他的心上揪一把,但之后却泛出了一种奇妙的甜。
“既是儿夫将我卖,谁是个三媒六证的人——”
张时安没和琴师沟通,京胡拉出来还是于锦声平时唱的版本。张时安跟了两句,心里没底,总觉得哪里别扭,关键是这别扭还找不出原因。两厢望望,都从彼此眼里读出了些许歉意。
张时安回身,想抬手请,可那么多人看着,觉得不太合适,音乐没停,急忙又转回去唱,反而一下就乱了。
“来——都停了吧。”一遇到戏,老先生就严肃起来,回头看了看乐队,再点了李晴漪、张时安,把于锦声也捎带上了,“你、你,还有你,商量好了再上台……”最后撇嘴,“越大越不省心。”
李晴漪虽然任性,但老人家相当于“堂前训子”,她脸上挂不住,竟低头就走。
于锦声原本就慌,身后不知谁推了他一把,往前一个趔趄,下意识就把李晴漪拽住了,连他自己都没想到,当下脱口而出的居然是:“李晴漪——你不是杨玉环,我也不会让你当王宝钏的。”
他的手在抖,说话也哆哆嗦嗦,“你信我,好不好?”

“嘿!于锦声!醒醒,醒醒!候场了!”
眼睛适应不了灯光,他抬手挡了一下,看到郑齐的那一刻,脑中一片混沌,却少有地,踏实下来。
郑齐这人心好,就是爱瞎白话,不过做了这些年的舍友,于锦声也习惯了。
“我说,你这心理素质也忒好了吧?今晚这颁奖礼,多少前辈在底下坐着呢。化妆间都能睡着……怎么的,昨儿晚上没刹住车?”看着他那表情就知道,脑筋不知拐到哪里去了,“人生大事‘小登科’,您这都溜溜登了半年了,怎么还这样?”
“少来吧,别瞎说!”于锦声深呼吸,一把拍开郑齐的脸,起身给自己倒了杯热水。马上就要上台了,说不紧张是假的。
“别呀,师兄你跟我讲讲呗,你结婚那天我喝大了,没看清楚嫂子……”
他今天的曲目是《大雪飘》,清唱,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于锦声把衬衫领子翻起来,开始打领带。
“都说南方美人儿长得水灵灵的,哎,香港算南方吧?”

听着前面的《坐宫》唱完了,郑齐三两步跑去候场,他这耳朵才清净下来。等这个节目演完,再有一个《武家坡》,就到自己了。
正好工作人员来催场,于锦声对着镜子把外套扽了扽,从专用通道走到台侧口。
他站在侧幕条后面,听主持人报幕:“下面请欣赏,传统戏《武家坡》选段,表演者:张时安、李晴漪。”
主持人的声音在空气中有了一个完美的收梢,于锦声心里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刹那间有了一种微妙的共振。
女孩子盘着头发,妆容干净,穿一身白旗袍,襟前和下摆都绣了横斜的梅枝,其间疏疏几朵,含苞欲放。
舞台的大灯照不到台侧,她看不见两块地板中间有条接缝,高跟鞋踩下去,就要往边上倒。
“哎!”
“当心!”于锦声当即跨步扶住,他盯着她的侧脸,总觉得,在哪里见过。指尖与女孩子温软的掌心相触,她低头,“……谢谢你。”
于锦声松开手,点头示意。他本来想问,“我是不是在哪见过你”,可那个长梦里的星光与灯光,那些只言片语,通通化成雪花,纷纷扬扬地,妄图把一切记忆盖得严严实实,但他还是想起来了,虽然贸然提起来,并没有什么底气——

“你……是不是那个唱《廉锦枫》的李晴漪,在六年前的青京赛上?”

搭档站在舞台中央回过头,于锦声看着李晴漪从惊讶中回过神,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偷笑一下,深呼吸,缓步上台。

只有他自己知道,从此刻起,他满心满眼,就只剩一个她。

【完】




发现也可以从第三段往前读,结局一早注定了不是吗(2018.5.14)

【20180426】南京场《情书》不完整repo

存文字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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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看完脑子比较混乱,想到哪儿写到哪儿,高度剧透慎入。

1、这是一个非常“柏拉图”的故事,它告诉我们,没事儿不要异地恋——有句话放在这里非常合适,也是比较委婉的说法——“有一个人,你从未拥有她(他),但她(他)就像星辰,照亮了你的整个人生”

2、孙强老师是我见过的,最没有少年感的男演员(不是贬义),他饰演的少年张明亮,在外形上,并没有优势,他的声音也比较醇厚,整体来看有点“装嫩”,当然这也不能怪演员毕竟年龄在这呢。但他通过肢体动作的细节处理,比如挠后脑勺,还有语调的变化为观众呈现了一个憨直可爱,憋着小心思接近喜欢的女孩儿时,又有点贼兮兮的小少年的形象。
孙强老师真的,除了发蜡打得有点多,发际线比较高,还爱逗粉儿之外,没有别的缺点。

3、我喜欢的片段之一:张明亮和路佳佳躺在草地上看天空,说“男女生躺在一起就是耍流氓”,然后两人慢慢牵手,张明亮抓着路佳佳,往自己这儿一拉,路佳佳顺势蹬一下腿。(原本光拉手,在那种情境下,就已经很甜了,但“也许我们还能再近一点儿”。)少年时的喜欢是什么呢,就是“我想和你天天待在一起玩儿”,所以在路佳佳去广州之后,张明亮的信里一直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一个寒假都要过去了,老师把你的桌椅都要搬走了,你到底还回不回来啊”。
我喜欢的片段之二:张明亮学路佳佳一拧身子,“你猜!”
“讨厌~”

4、张明亮和路佳佳的个性完全不同,在少年时就已经显现。(还好是分开,要是一直待在一起,也不一定能走得远。这时候似乎“躲”在信纸后面,一切就似乎都有缓冲的余地,剧中也有两三次,表现了张明亮和路佳佳通电话,反而尴尬得没话找话,还是写信自在,我想,有一部分原因就在这里。)路佳佳的身上一直都有一股傲气,有勇气有冲劲儿,“享受所经历的一切”,但是面对逆境和变故,她的性格就是不允许自己低头,她不会先向人倾诉——当然远在北京的张明亮也帮不上什么忙。从第一个坎儿——路佳佳被所谓的有艺术细胞的男人骗,被学校开除,爷爷也被她气得进了医院,仿佛所有人都在指责她,她自己,似乎也认为自己应该被指责,但心里还是委屈,“我好好儿的,怎么就成流氓了?”等她和张明亮说的时候以“为了不耽误你复习”为理由,已经迟了半年多。这本来是写在纸上的,借演员的口说出来的时候依然滞涩犹豫——“这封信,我足足写了八天,写了撕撕了写”,最后“虽然知道这样会失去你这个朋友,还是选择告诉你”——路佳佳内心挣扎之后还是选择坦诚,从过去那个有点儿骄傲,动不动就劝人上进的“小干部”人设中脱离出来,但她立刻就把自己隔远了,“我们不要再联系了吧”。(这时候就算不看着周老师的脸,我也还会选择心疼还是个孩子的路佳佳)而张明亮,也很痛苦,他也太小,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的事情,但事情已经发生了,就摊在他面前,他的第一反应就是“你为什么要告诉我”——我的理解是他在纠结于心目中女神的幻灭?不管怎么说,自身感情就足够他苦恼,他做不到安慰她。后来“恢复通信”和“同意恢复通信”,没有交待清楚,一笔带过,联系剧情应该是,路佳佳在美国过得好了,她又有“骄傲”底气了,但是两个人的距离越拉越远。
张明亮是一个传统的中国男人,“小富即安”型的人,没有太大的野心,不太容易接受新事物,当然,也有时代环境的缘故,他没有路佳佳身上那股劲儿。
在接受了和路佳佳分离的现实之后,他写道:“你就当传了一个很长很长的纸条,北京和广州其实一点儿都不远。”
后来,路佳佳问他,愿不愿意到美国,他说,“偶尔想过,但我也喜欢北京啊,”之前快乐的日子他一点儿没忘,“你有多久,没躺在草地上看天空了?”
可惜路佳佳说,“纽约的天空都是一条一条的,我不常抬头看”。

5、路佳佳就像风筝,而张明亮是放风筝的人。人是永远不可能被风筝带得飞起来,尽管后来张明亮说他月薪十万(这句台词一出来全场哗然2333)。张明亮说,是路佳佳成就了他(大意),倒不如说是他自己成就了自己。

6、这个剧,我认为最大的败笔就是它的三观。也许是我太年轻,我不明白为什么在他们有了肌肤之亲(这个舞台上只用拥抱代替,而且也!没!有!一!分!钟!)之后,还能心贴心地继续相互倾诉。违背道德的耻辱感不会让彼此感到不安吗?他们之间真的有“爱情”吗?我认为没有——就像路佳佳说的,“这是不对的,这是冲动”——不能说这“爱情”是从上床开始的吧。我不知你们对“渣”的定义是什么,俩角色都挺渣的。女孩子——尤其是像路佳佳这样,在某一个清晨为了两句甜言蜜语就有勇气答应没有任何法律保护的“婚姻”的女孩子,她对男性的示爱肯定非常敏感。但对张明亮,就是既不划清界线也不拒绝……
少年时只是喜欢,青年时去了美国,她说,“我看不过来,也学不过来”,就是看花了眼,觉得国外哪里都好。她在信中还提到百老汇的表演,说,竟然有演员什么都不穿但观众也没有很大的反应。这对于张明亮来说,应该是匪夷所思的吧。张明亮和路佳佳说他的大学——说起来有些不甘心,似乎急于证明,自己的日子也很精彩,但又有点自卑和无奈,他的这些,在看过美国花花世界的路佳佳那里,又算得上什么呢?
只是路佳佳是周老师演的,就让人讨厌不起来(我迷妹滤镜太厚了)
张明亮,心思还算活泛,就是人太怂。他们之间距离太远了,人长大后事儿一多,光寄信有什么用啊,多少真心话当着玩笑说的——
“二十箱鱼油……够我们吃几年的了……鱼油有什么用啊,路佳佳,你给我找个媳妇儿吧,真的,你给我找个媳妇儿吧!”
“行啊,你要什么样儿的?”
“就……你这样的。”
而且不能因为,他等路佳佳等了二十二年,就觉得他婚内出轨情有可原啊!(中间还结婚生子都不耽误,逗我呢?!还有后来两人重逢时,张明亮给“老朋友”送红玫瑰是什么操作?!)

7、“从前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可是,如果两个人之间,只有那么慢的“邮件”,那该有多单薄呀。张明亮一直都是,被动地接收到路佳佳的消息,消息一直是滞后的,所以他被她牵动的喜怒哀乐,也是滞后的,所谓“远水救不了近火”,他要是当下知道了,又帮不上忙,还空着急,等他知道了,还是空着急——人家都已经高兴完了、悲伤完了!所以到最后,最虐的是,路佳佳即将走到生命的尽头,张明亮还在憧憬着将来的日子。他已经不要求他能和路佳佳怎么样,他要的就只是也许可以常常见面,但——没有未来了。
路佳佳最后说,“有你陪伴,我没有遗憾了
”,我不相信。如果真的有“爱情”,怎么会没有遗憾,还是来不及了吧。

8、“蔚蓝的海面雾霭茫茫,孤独的帆儿闪着白光!它到遥远的异地寻找着什么,它把什么抛在故乡?”
《帆》贯穿全剧,张明亮的儿子叫“帆帆”。

9、周老师真的很让人惊喜——她把少女路佳佳那种劲儿劲儿的骄傲(我最喜欢这个时期的路佳佳)、青年路佳佳的肆意张扬、画风一转,中年遭受变故、到临终前步履迟缓、日渐衰弱,每一种状态都表演得特别到位。周演员真棒!

10、“情书”的“情”不单是儿女情长,宣传单上说得对,“情书”是对这个时代情感的回顾,是时间流淌的见证。
我不喜欢“路佳佳”这个角色,但我喜欢周涛演绎的“路佳佳”——包括现在,我只看了这一场演出,就能叨叨出这么一大篇东西,一定是因为,我太爱周涛了。

以上。

                                                     青衫 写于 2018年4月27日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少女心日常爆棚,老脸日常一红。

(意外押韵emmmm……)